【主喜多】マグロの最期/金槍魚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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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散光加重了。

路灯在视线尽头晕开,对雨宫莲来说,那像是带着电流的光球,不断刺激着他那因睡眠不足而变得不堪一击的神经。

红灯。他将易拉罐里的能量饮料一饮而尽,手指轻点着方向盘,电台里的天气预报在窄小的车内盘旋。台风改变了路径,从傍晚开始就下着小雨,明天应该会有更加猛烈的飓风以及暴雨,所以雨宫莲必须在今晚完成交接工作的最后一项内容。

同事的预产期是下个月,从下周就要开始休产假。作为有着四年工作经验的可靠后辈,雨宫莲需要帮忙接替同事的工作,去担任某位新人漫画家的责编。

“五右卫门老师的性格有点古怪,”同事的神色有些复杂,将厚厚一沓的资料交到了雨宫莲的手上,“不过,上周开了剧情小会,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应该能顺利进行下去。”

说实话,雨宫莲对这件事半信半疑。在这个行业内,性格没什么问题的人反而是少数,所以办公室里的大家通常都不会特意提醒。——换句话说,如果到了需要专门强调的地步,则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警惕。

车外下起小雨,树影摇晃,带着泥沙的风正苦苦哀嚎。看起来,天气预报中的台风提前登陆了。雨宫莲认命地叹了口气。停好车,对着后视镜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最近太忙,休息时间成为第一个被抛弃的对象,雨宫莲的眼底报复般地印着浓浓的乌青。原本上周就要重新去配过一副眼镜,却也因为工作而不得不一拖再拖。有时雨宫莲也会想,是不是该放下那个寻人的执念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或许那位匿名的漫画家在画完那部短篇后便放弃了漫画——事实上,那个用着系统默认头像的主页里自始至终都只躺着这一篇三十页的黑白漫画;又或许,匿名画家换了风格,换了新的笔名,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活动着。不管怎么说,找到那个人的机会实在太渺茫。

然而,哪怕繁忙的日程让他的装饰平光镜变成了真正有度数的眼镜,哪怕因为时常加班到错过末班电车而不得不贷款买车,雨宫莲都没有迈出辞职的那一步。

——说不定,明天就能碰到那个人了,这样一来,也许困扰了他十几年的事也能够得到解决。日复一日,雨宫莲从未真正说服过自己。

雨宫莲将领子翻好,随意地系上领带,后视镜沾上了大小不一的水珠,倒影中疲惫的面庞分裂成数十个切面。

自动伞如同箭矢般朝前弹出,伞骨在风中来回抖动,装着厚厚资料的透明文件袋,被雨宫莲牢牢抱在怀里。来自西面八方的雨水打湿了雨宫莲的衬衣,长裤,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刚刚冒出胡茬的下巴。在低沉而绵延的雷鸣中,雨宫莲来到了资料上的地址。

这是一座两层的房屋,位于大路分岔进去的小巷尽头,与另外两家共享着这片宽敞的空间。外墙斑驳,发了霉墙皮被反胃呕出,入口附近小小的花园却被打理得极好,嫩绿的叶片与青色的果子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一楼左边的窗户亮着昏黄的微弱灯光,门前的雨宫莲走进屋檐下,将自动伞顶在地面,用力压下。伴随着自动伞发出的咔哒声响,身后亮起一道闪电。

门铃坏了,雷雨把敲门声与喊叫彻底淹没。无计可施的雨宫莲从文件袋里拿出同事交给自己的钥匙。

她说这位漫画家经常听不到喊门,有时候也会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家中,所以特地要来了备用钥匙。接过钥匙时,雨宫莲就无可避免地泛起一阵浓烈的担心。如果低血糖引发晕倒的频率已经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身体的情况又糟糕到了什么程度?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满是铁锈的合页传来,门开了,夸张的海腥味扑面而来,雨宫莲捂住了鼻子。迎着黯淡的灯光,他抬脚,迈进了这座在台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房屋。

那是人生发生巨大转变的第一步。

“五右卫门老师?”

视线能到达的地方都摆满了透明的方形鱼缸或是五颜六色的塑料桶,里面装着闻起来像是海水的液体,没被灯光照射到的部分,看着就仿佛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微型黑洞。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是鱼缸还是水桶,里面都没有任何一条鱼,或是其他水生动物。情不自禁地,雨宫莲弯下腰,凑近其中一个绿色的塑料圆桶。毫无疑问,就是不折不扣的海水,表面还有一层浮游生物以及绿藻碎屑。

无人回应雨宫莲的喊声,他轻叹了一口气,顺着光源走去。

铺满地面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波光,穿在脚上的袜子彻底濡湿,雨宫莲只后悔刚才进门时没有连同袜子一起脱下来。靠近门口,可以看见瓷白的洗手台,那里大概是浴室。

——轰隆——

就在雨宫莲准备喊第二次的时候,耳边毫无征兆地炸响一道惊雷,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抖动了一下,耳膜阵阵刺痛;突然间,灯光倏地熄灭,停电了。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坠入了深海一般,脚底依然潮湿。

雨宫莲顾不上袜子的安危,一边喊着漫画家的笔名,一边大步上前走进了浴室。

沉重的枝条被烈风甩在玻璃上,求救般的闷响伴着急切的雨点在耳畔回荡。闪电劈开腥味重重的空间,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里,雨宫莲清楚地看见一位浑身赤裸的男子浸在放满了水的浴缸里,只有头顶和半条手臂露出水面,脖子上还缠着什么东西。溢出的液体顺着惨白的浴缸边缘流下。

“!”

闪电过后,视线再次被黑色笼罩;雷声不管不顾地响起,呼啸的风声反复敲拷问不堪一击的窗框,雨点与叶片飘进浴室。

“我真的没事,”披着浴巾的男子坐在点燃了的应急蜡烛后,拧开了一瓶大麦茶,递给对面的雨宫莲,“烧不了水,没有热茶,用这个凑合吧。啊,台风天不能用热腾腾的茶水招待客人,真是遗憾,还请你不要介意,下次我会好好补上的。”

雨宫莲接过塑料瓶,说了声谢谢,浅浅抿了一口茶。

烛光下,男子的头发正不停地往下滴水。他只穿了裤子,皮肤下隐隐透出的肋骨轮廓随着上身的动作在浴巾内侧若隐若现。

十分钟前,雨宫莲急忙打开了手机的电筒,朝浴缸照去。水中的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是要先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先救人?就在雨宫莲踌躇不决的短短几秒内,水面快速涌动,泡在浴缸里的人猛地起身。他取下了脖子上紧紧缠着的海草,大口大口地换着气。

“我听中村小姐说过了,之后是你来负责编辑工作,对吗?”

用“五右卫门”这一笔名进行活动,真名为“喜多川祐介”的漫画家,对雨宫莲伸出了手。借着蜡烛的光亮,雨宫莲看见,他的指腹已经起了层层的褶皱。

“嗯,叫我雨宫就好。”他握住了那只手。带着十足的凉意以及薄薄的茧,瘦得能轻松摸到骨节的手。

喜多川祐介笑了,水珠顺着脸颊淌下:“雨宫先生,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啊,我这边才是。”雨宫莲放开了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喜多川祐介转头看向窗外,肆虐的风雨愈演愈烈,奄奄一息的叶片黏在窗玻璃上。“照这样下去,我种的番茄估计又要早逝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失落。

“番茄?”雨宫莲将瓶盖拧紧,那瓶大麦茶被重新放回了桌面。

这个临时的休息空间,也是喜多川祐介把水桶移到浴室之后才腾出来的。只能勉强摆下一张桌子,为了节省空间,他们坐得极近,桌面下盘起的腿几乎挨在一起。

“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有看见吗?它们情况如何?”喜多川祐介猛地凑近,湿淋淋的鼻尖泛着水光,漂亮的眼睛透着深不见底的蓝,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发出几分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水滴与蜡泪一同摇晃,雨宫莲咽了口唾沫,脑袋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几厘米。“呃,晃个不停,但是没有彻底趴下。”

听到这句话后,喜多川祐介站了起来,他有些着急,嘴里说着“我得去看看它们”,就要往外走。

“外面风太大了,”雨宫莲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浴巾掉在地上,明显外凸的肩胛骨与微微下凹的腹部映入眼帘,“我一会走的时候来加固一下吧,一小会儿没事的。”看着这样单薄瘦削的身体,雨宫莲几乎要担心他会被风吹走。

又说了几句,喜多川祐介才妥协地重新坐下。

斟酌了片刻,雨宫莲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所以……老师刚刚是在?”

雨宫莲觉得自己到现在心脏都还在抽痛。不管是谁,看见那幕酷似惊悚影片的场景都会吓得不轻吧。

“哦,那个,”喜多川祐介抬起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相当轻松,“第二话中间,主角不是在海里被海草缠起来了吗?我需要找一下感觉。”

“啊。”雨宫莲想起了《金枪鱼之死》的分镜稿片段,的确有那段情节。不过,真的需要用那样的方式来寻找灵感吗?还是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喜多川祐介的眉毛微微皱起:“你进来吓了我一跳。外面雷声太大,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你应该喊我的。”

雨宫莲觉得冤枉:“我才是要被吓出心脏病了。——而且我也喊了,只是在水里,您听不见吧?”

“……那倒也是。”

“那这么说,这里的鱼缸和小桶也是为了灵感做的准备吗?”雨宫莲环视着室内,身体早已习惯了海水的味道,现在已经不觉得腥了,“不过,里面都没有鱼呢。”

新人漫画家露出悲伤的表情:“我没有钱买了。本来说休渔期结束,我想自己去钓一钓,结果却碰上台风。”

一个人要钓够足以填满水缸的鱼,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概轰鸣的雷声让雨宫莲也变得冲动,他不假思索地提议:“台风结束后,我也来帮忙吧。”

“你吗?”喜多川祐介神情在刹那严肃起来,“你会钓鱼?这可不是夏日祭的捞金鱼大赛,是货真价实的海钓!”

“我姑且也是在钓场钓到过鱼王的啊。”雨宫莲笑了,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炫耀。

果不其然,喜多川祐介的目光顿时被崇拜填满:“真的吗!那太好了,请你务必和我一起……”

完成了对接工作后,雨宫莲收起文件,准备回去。然而风雨比一小时前进来时还要猛烈,打开门后,面对道路上激荡的水流与呼啸不止的大风,雨宫莲为难地推了推眼镜。这样的天气,不要说开车了,就连走到停车场都成问题。

身后的喜多川祐介正踩在凳子上拨弄着无故罢工的电闸,他颤颤巍巍地说,今晚留在这里过夜吧。

他把二楼的卧室让给了雨宫莲,自己则睡在客厅的水桶和浴缸中间,并声称在漫画完成之前,都必须彻底融入海洋。

不知是因为近段时间都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还是雨声带有助眠的功效,雨宫莲一闭上眼,连被子都来不及盖,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当中。一夜无梦。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只是天色仍然灰暗,乌云积压在天边,似乎在等待合适的时机释放。雨宫莲用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喜多川祐介的卧室,他看了看堆在床边的稿纸和零散的勾线笔,又看了看右手边的衣柜。稀疏的家具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床头柜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喜多川祐介只有在睡觉时才会进来,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他一楼的工作区度过。

走下楼时,没有看到喜多川祐介的身影。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在台风雨的间隙中,他会去哪里呢?雨宫莲草草地洗了把脸,正准备打个电话过去,大门就被推开了。穿着明黄色雨衣的喜多川祐介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园艺剪和铝条。

“雨宫先生,你醒了?”他蹲下来脱着靴子,雨衣上的水顺着流到了地毯上,“没想到你是能在刚认识的人家里睡得那么熟的那类人啊,真是有魄力。看你睡得这么香,我都没好意思叫你。”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嘲讽意味,只是在陈述着客观事实,但雨宫莲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讪讪地说:“抱歉……趁着现在雨小,我先回去吧。”

“嗯,你走吧,我的面包只剩下一片了,没办法分给你。”喜多川祐介没有任何留客的意向。

雨宫莲有些哭笑不得:“我一会买点吃的给老师送来吧,昨天我过来的时候,看见附近有家超市。”

“啊!那就拜托雨宫先生了。”喜多川祐介脱掉雨衣,对雨宫莲笑了。

十五分钟后,雨宫莲把车停在门口的小路旁。他把两大袋食物交给喜多川祐介,同时做着提醒:“下周三,也就是17号,需要提交前两话的草图。到时我会联系老师,请您务必记得。”

驱车回家的路上,雨宫莲对于同事的那句“五右卫门老师的性格有点古怪”有了充分理解。不过,虽说“古怪”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却也远没有到惹人不快的地步,甚至,雨宫莲还暗暗期待着下一次见面。

之后的几天,他抽空去重新配了眼镜,又去和另一位负责的漫画家进行照例的工作对接。坐在咖啡厅里,对着分镜草图看了一小时后,雨宫莲提出了几个修改建议。最初工作的那两年,初出茅庐的雨宫莲对于怎样的漫画会更受观众喜爱这件事并不十分了解,但现在,他已经能较为轻松地判断出哪些是没必要加笔的剧情,哪些则是需要重点刻画的桥段。换句话说,他离专业的漫画责编越来越近了。

在周三到来之前,雨宫莲再次重温了一次《金枪鱼之死》这部中篇漫画的大纲。这是喜多川祐介的首部作品,下个月开始,会在月刊上连载。

漫画讲述了一条金枪鱼在逃脱捕捞的过程中不慎被闪电劈中后,意外获得人类身体的故事。新的肉体没有性别之分,它既没有成为男性,也不属于女性。名为“滨田春海”的女高中生恰好和母亲出海捕鱼,因此把它救回了家,在浴室里,她看到了那空荡荡的下体。她为金枪鱼隐瞒着这个诡异的秘密,并称呼它为“吉子”。吉子的嘴唇被一道丑陋的疤痕贯穿,那是挣脱鱼钩时留下的伤口。它失去了作为金枪鱼生存时所有的记忆,只记得自己需要复仇。

它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吃完春海给的食物后,它会偷偷跑到洗手间,把手伸进喉咙里,将那些嚼烂的食物全部抠出来吐进马桶;夜晚躺在熟睡着的春海旁边时,则整夜整夜凝视漆黑的天花板。故事进入前中期,吉子不断学习着人类的感情,和春海成为了朋友。它为不愿意困在小渔村的春海制定了逃跑的计划,并将躺在病床上的春海的父亲视作可恶的绊脚石。某个雨夜,为了报答春海,吉子杀死了她病重的父亲。

——后续的情节,喜多川祐介准备了两种走向。雨宫莲认为两版都很不错,打算在下次的会议上再做讨论。

今天是17号,是约好要看草稿的日子。短休后,恢复了精力的责编再次来到了喜多川祐介的家。他正准备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了女性的尖叫声。